資料圖：沈培平

　　原標題：沈培平的B面人生

　　編者按：在云南官場深耕近20年的沈培平，在云南省副省長的高位跌落，因涉嫌嚴重違紀被中紀委調查。這是又一位在反腐浪潮中倒下的副省級官員。然而和去年一系列的中石油貪腐案和四川貪腐案不同，沈培平似乎不是那個龐大權貴網絡中的一員。在位處西南邊陲的云南騰沖、普洱，沈培平在每一個他主政的地方，都擁有絕對的權力和唯我獨尊的行事脈絡，多年來一系列殺伐決斷的動作使其獲得了“拆遷大佐”“沈礦長”的稱號。

　　在此前強勢形象的他是怎樣一個人？他的執政留給地方的是什么？他和與他共生的地方政商界是怎樣的關系？本報記者遍訪沈培平曾主政的各地，試圖為這些問題尋找答案、還原他那些并不為大多數人所知的B面人生。

　　調查一 沈培平：獨攬大權的“拆遷大佐”

　　今年3月8日，中紀委網站宣布云南省副省長、普洱市原市委書記沈培平涉嫌嚴重違規違紀被調查。

　　此事在云南政壇引起強烈地震，因為沈培平在升任云南省副省長之前曾長期擔任普洱市(前為思茅市)市委書記、市長，更早之前曾擔任騰沖縣委書記，當地輿論紛紛猜測以前與他共事的同事及下屬也可能因受到牽連而“落馬”。

　　在沈培平主政云南普洱市的8年多時間里，擁有了“拆遷大佐”和“沈礦長”的綽號，其對主政之地的強力管控和資源壟斷讓當地人多有不滿。

　　交運集團員工舉報

　　就在3月9日中紀委監察部網站正式公布云南省副省長沈培平因為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正在接受調查的消息之后第4天，普洱市金孔雀交通運輸集團門口，市民即燃放了煙花爆竹表示慶祝。

　　沈培平2004年11月從省里派到思茅市(后改名普洱市)任代市長，2005年3月任市長，2009年12月到2013年2月任普洱市市委書記。

　　在普洱市，記者隨機詢問了10名以上當地人，他們對沈培平的評價大多是“貪得很，黑得很”。

　　金孔雀交通運輸集團前身是思茅交通運輸集團，是普洱當地一家重要而且歷史悠久的國有企業，擁有3000多名職工，離退休職工即超過1000名。據集團職工反映，改制前，這家企業在思茅一直經營不錯，利潤可觀，業績在全省18個運輸集團中名列第一第二。

　　實際上，這家普洱市大型國企的改制并不是在沈培平執政時代開始，而是始于2003年10月。但是在沈培平執政普洱市期間，由于該企業員工舉報反映了大量問題，普洱市派駐了大型工作組進駐調查，沈培平在維持原改制方案上起到了重要作用。

　　原思茅交通運輸集團職工李美榮認為，沈培平之所以被調查，和他們向中央派駐云南的巡視組遞交檢舉材料有關。

　　2013年11月，中央向云南派駐了第五巡視組，原思茅交通運輸集團多名職工向巡視組遞交了反映沈培平和金孔雀集團董事長龔新強的檢舉材料。

　　據思茅交通運輸集團原員工介紹，因為該集團原來既屬于云南省交通廳管理，又屬于思茅市管理，為了統一管理，省里決定企業與省主管部門脫鉤，下放給地方，同時讓利地方。因此，該集團的歸屬問題成為了企業數千名職工和家屬關注的焦點。

　　2003年10月，企業開始轉制，2004年1月掛牌成立金孔雀集團，董事長龔新強。員工對補償協議不滿，雙方協調未果，導致800多人未領一分錢補償款被企業分流。

　　“前任董事長臨走時曾說，集團資產超過4個億，但是我們看到改制時金孔雀提交的財產只有1.0673億元，其余的資產哪里去了？”前企業職工張正華說。

　　在員工多次反映情況下，2009年前后，普洱市派調查組進駐調查，而此時沈培平任普洱市市長、市委副書記。調查組包括當時思茅區區長張善強、思茅區財政局局長兼國資委主任李駿波、普洱市人大主任丁艷波、思茅區公安局局長王凌波等。

　　員工們記得沈培平曾經當著眾多運輸公司職工的面說：“你們就是告到聯合國也沒有用，也得回到我這里解決，普洱靠我給中央干活。”

　　2009年夏天的一天，沈培平召集李美榮、張正華等思茅交通運輸集團的6名職工代表到他的辦公室，說：“國有資產是政府的，政府想賣給誰是政府的事，跟你們有什么關系。”

　　“根據政府出示的報告，除查出有2398萬元省交通廳下發的建設基金外，還有31宗資產，”張正華說，“最后政府并沒有對這宗隱瞞國有資產的行為進行追究，只是將31宗總資產拍賣了事，拍賣了1850萬元，而且都拍賣給了龔新強。”

　　不僅如此，因為政府沒有妥善處理思茅市交通運輸集團轉制被隱瞞資產一事，職工包圍了金孔雀集團的辦公樓，普洱市公安部門以“非法集會、游行、示威罪”逮捕了張正華等人，判處張正華從2010年1月到2012年1月有期徒刑兩年，李美榮有期徒刑兩年半。

　　2013年10月，在原思茅交通運輸集團宿舍小區，職工們貼出了十幾條標語，質疑轉制問題，其中一條直指沈培平腐敗問題。此舉激怒了沈培平。據當地居民介紹，沈培平動用了普洱市超過100名警察，在原思茅交通運輸集團宿舍小區毆打了貼標語的群眾，抓了十多個人。

　　“拆遷大佐”

　　主政普洱期間，沈培平強力推進拆遷改造，使得他擁有了“拆遷大佐”的稱號，其強硬的做法還曾被《焦點訪談》等央視欄目曝光。

　　2010年4月，沈培平成為普洱市委書記一把手僅4個月后，即啟動“普洱市中心城區舊城改造工作方案”。

　　據普洱市科委退休干部潘躍回憶，沈培平在2010年4月22日出臺了舊城改造方案，同時制訂了“房屋搬遷補償安置方案”。沈在當月28日召開動員大會，要求涉及搬遷的1812戶簽訂搬遷協議，要在7月底簽訂協議，給這些住戶簽協議的時間是4個月。而在當年8月，這些土地將掛牌出售。

　　根據記者看到的一份《普洱市中心城區舊城改造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文件(普城改辦發(2010)1號)》文件，該舊城改造計劃涉及5個片區、61家行政事業單位、企業和個人使用的土地，土地總共68宗，總面積500.4027畝。其中辦公用地401.4609畝，住宅用地77.1583畝，其他21.7835畝。

　　“沈培平主要是從拆遷各個政府部門辦公大樓入手，包含了部分政府機構宿舍，拆遷房屋132棟。”一位當地公務員說，“他這樣做的目的并非是想讓政府帶頭，而是因為政府辦公大樓可以不付拆遷費，位置好，賣給房地產商利潤更高，而且，政府公務員歸他直接管，不敢不服從。”

　　快速、強硬的拆遷手法使沈培平在普洱市獲得了“拆遷大佐”的稱號。但是，被拆遷的1812戶中有不少離退休公務員，而這些人有不少成為了“沈大佐”拆遷激烈的反對者，潘躍就是其中的一位。

　　“名為舊城改造，為什么不去改真正的舊城，卻在新城區動腦筋？”潘躍說，拆遷中的普洱市委、市人大、市政協辦公樓有不少是2004年才蓋的，這次卻被“一鍋端”。他認為，解放前的老思茅城才是真正的舊城，應該改造，而其中的一些老街道諸如珠市街、南正街、上二街、下二街、天明街、菜市街才真正是急需改造，但是沈卻不去改。

　　根據上述文件的一份附件，普洱市此次改造補償費用一律為每平方米2200元，如果在規定時間內簽訂協議，每戶可以獎勵1.2萬元。此外還有一定期限內每個月600元的租房補助。

　　“2200元每平方米的價格，低于當時我這里的房價，我這里當時是3000元一平方米，讓我到哪里去找住處？”潘躍有些氣憤，“而且，拆遷后很多空地的拍賣價格至少600萬元一畝，合每平方米上萬元，補償方案也太黑了！”

　　為此，記者走訪了專門處理拆遷房地產拍賣事宜的普洱市公共資源交易中心。一位該中心的工作人員表示，潘躍住的普洱市科委拆遷所在地地塊，已經于2013年10月左右成功拍賣，由于處于普洱市世紀廣場一側，屬于黃金地段，其拍賣價格達到了1600萬元一畝(每平方米約2.4萬元)。

　　潘躍估計，按照沈培平在普洱市中心城區拆遷500畝(每畝667平方米)地計算，超過33萬平方米，而賣給開發商每平方米至少價格1萬元，拆遷賣地總共可以獲得33億元以上的收入。

　　由于500畝地中80%屬于政府機關，不需要拆遷補償，只有大約80畝為住宅、宿舍需要支付拆遷補償。以每平方米2200元的補償價格計算，80畝宿舍用地如果是像普洱市科委宿舍那樣都蓋5層，則補償價款為5.9億元，再加上1812戶每戶補償1.2萬元以及租房補助等其他費用，總費用不會超過7億元。

　　“如此計算，沈培平通過拆遷賣地，可以在財政上拿到20億元，這可以供他在蓋新政府辦公樓等項目上大肆揮霍。”潘躍說，“在被拆遷群眾中有‘沈十億’的綽號。”

　　根據當地房地產界的消息，在普洱市有多個重大項目且和沈培平合作最多的房地產開發商之一錦輝地產的老板——來自福建的陳氏三兄弟中已經有兩人被中紀委帶走調查。記者向錦輝地產公司母公司錦輝實業集團有關部門求證此事，對方只表示目前老總不在公司。

　　不過，一位錦輝地產公司人員私下透露，公司已經命令員工不對外談論公司的事情。而陳氏三兄弟中的一位，已經在春節前就不來上班了，另一位則是在春節后不久就不再來上班了。

　　“激情棧道”

　　在沈培平的主張下，近幾年來普洱市完成了對市政府主要部門的拆遷，在北部城區耗費巨資建起了市政府辦公樓。至于這一建設花費多少，沒有數字公布。

　　新的市政府大樓辦公區孤懸市外，普洱市的公務員上下班都必須通過班車，讓一些往來上下班的公務員頗有怨言。但是“沈書記”拍的板，誰也不敢公開表達。

　　2014年3月底，記者來到位于山坡腳下的市政府辦公樓前，看到這座嶄新的辦公樓約有10層樓高，顯得巍峨、氣派。在這座沈培平設有辦公室的主樓前，道路兩邊還排列著幾座小樓，分別安置市人大、工青婦等市屬集團上班。

　　讓人吃驚的是，在新市政府辦公大樓后面，圍繞著一座小茶山修建了一條用優質防腐木制成的環形棧道，長度約有三四公里，平均兩三米寬。

　　2014年3月底，記者登上這條棧道，發現這條棧道隨著山勢，在綠樹掩映下顯得非常幽靜。在一處高出的位置，還建了一座兩層的觀景亭。雖然在沈培平被調查后，這里已經用鐵鎖鎖上，但是通過圍欄，還是可以看到里面有沙發、桌椅和華麗的吊燈。

　　“這條棧道是專門為市委領導準備的，原先保安不讓市民進入，一般公務員也不敢來，”當地一位群眾介紹，“我們有人把這里稱作沈培平的‘激情棧道’。”

　　這位群眾的話得到了當地一位保安的證實。當地一位保安稱，他在此地當保安3年，而這條棧道已經建成了2年左右，僅僅在今年，這條棧道才對外開放。當地人士稱，是因為有網友在網上發了帖子，引起大量網民關注后，普洱市政府迫于壓力，這條棧道才對外開放。

　　從山坡上遠遠望去，就可以看到一座華麗的游泳池。而沿著棧道下行，可以看到藍色的池水從泳池中溢出來，流在下面的水潭、花壇上。而在這座游泳池旁，還可以看到裝飾華麗的露天淋浴裝置，泳池的華麗程度足以和旅游勝地的五星級度假村媲美。

　　沿游泳池往山下走，可以看到一座內部營業的賓館。從建筑物上的序號來看，應該有六七棟以上的小樓。當地一位保安表示，這里是市政府的賓館，從來不對外營業，只接待政府方面的客人。而在一號樓，前臺一位服務人員告訴記者，這里前幾棟樓房主要是供市長市領導休息用的。

　　一位曾參與沈培平辦公室裝修的普洱當地人回憶說：“這個辦公室足有80多平方米，當時我們只是參與裝修，他選用的是400多元一平方米的高級地板，鋪地板花費估計即超過3萬元。”

　　記者查閱資料發現，根據2012年3月國務院扶貧開發領導小組辦公室發布的《國家扶貧開發工作重點縣名單》，全國有592個縣被列為貧困縣，云南省以73個位列第一。而普洱市全市10個區縣中，有8個是貧困縣，分別是鎮沅縣、墨江縣、景東縣、江城縣、孟連縣、西盟縣、瀾滄縣、寧洱縣。普洱市貧困縣的數量在云南省名列前茅，在云南16個地級單位中，僅次于昭通市和大理白族自治州，與文山壯族苗族自治州并列第三。